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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 遇(散文)
查看:87 次    发布日期: 2017-12-07    作者:赵华盛    信息来源:【】  字体显示:
   

  盛夏一日凌晨,天刚麻麻亮,乡党委书记亲手敲开门告诉我,他昨晚从县里开会回来,已打听清楚,市委工作组长原在J县当头儿,正是你的老领导。时下执尚方宝剑,权力大得很,在县上一人说了算。你抓紧跑一跑,对你个人,对咱乡都大有好处!末了再三叮咛:“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,千万可要抓住啊!需要啥,你尽管吭气!”临走顺手放下用报纸裹起来的两条中华牌香烟,笑嘻嘻地对我说:“去时给领导捎上,代我问好!”

  书记的话令我陷入了沉思。一个多月前,听说上级来本市蹲点办案,给相关县派驻了工作组。我们县的组长姓刘,没想到竟是我的老领导。刘在J县任副书记时,我是县委办公室秘书,我俩在机关后院毗邻而居。这个县“文化革命”中派性斗争十分激烈。“四人帮”覆灭后,市委书记依然坚持极“左”路线,坚持派性,在全市又搞了三年“文革”,一举成为对抗中央“十一届三中全会”路线的全国典型。他们上上下下以派划线,以人划线,人人被贴上了政治标签,我被划为反县委一派。之前反对资产阶级生活作风那一年,有人向上级反映刘书记男女作风问题,他怀疑我参与了举报,明里暗里下功夫调查,虽无结果,但耿耿于怀。后来开展“清查”运动,我被勒令住进了学习班,整日作检查搞揭发挨批判,一连四十多天。“清查”前后,省、市组织部门三次来函来人商调我,均被阻止。“清查”之后我的处境雪上加霜,联系去省、市单位,县上拒开商调函,出路已被堵死。万般无奈,我只好告别了这个第二故乡,回到了丘陵起伏的山区老家。

  回到老家,鉴于有J县挨整这一前科,迎接我的是一个边远小镇。往日的坎坷和新近的挫折,让我在奋战了五年之后慢慢地心灰意冷了,失去了上进心。一年前恳求组织调来这个小乡,图个离家近,工作之余好种责任田,随波逐流,了此一生。

  今日,书记的一番话,一石激起千层浪。去吧?若是刘书记不赏脸,咱热脸贴上冷屁股,瘸子治成了跛子咋办?不去吧?如果老领导胸怀宽广,冰释前嫌,念及相识相处一场,正确对待,岂不耽误了这个难得的机遇!话说回来,翻开旧账,无论如何我都是无辜的。“清查”中整我纯属错误,三年前J县县委大张旗鼓地为受害者平反,当众焚毁了“黑材料”,颁发了红头文件。至于怀疑我告状一事,“清查”中也查清了,自有好汉承担,与我毫无关系,应该说于公于私两清了。尽管彼此感情上不太和谐,可如今时过境迁,老领导又身为钦差大臣,执掌生死大权,岂能鸡肠小肚,缺乏政治雅量,错待甚而加害一个昔日的部下呢?再说,人情礼义要走大道,不管他欢迎不欢迎,咱都应该去。故人来到家门前,晚辈下属理应拜见,尽一尽地主之谊天经地义,最起码礼貌嘛!咱只要落落大方,不亢不卑,其他不考虑了。于是,我精心准备了一番,决定走一趟县城。

  时值炎夏酷暑,天气燥热难耐。我到大街上又买了几大瓶时兴的橘子汁,在一名服务员的带领下,来到宾馆后边一个高雅幽静的小院子。

  敲门获准后,我走进刘组长办公兼休息的雅室。一踏进装有空调的套间房,凉风习习,暑热无踪,顿觉冰凉无汗,清爽宜人。刘组长仰卧在宽大的沙发里,双脚搭在茶几上,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录像。见我进了屋,便关掉了电视,把双脚收起放下,脸上的惊讶瞬间消失,随即恢复了冷峻和傲然的神态。

  “刘书记……”我笑着大声叫道,放下礼物,快步上前与他握手。

  “小赵,你终于来了?!坐下!”他背靠着沙发,一字一顿分外平静地说。

  我顺便坐在椅子上,长出了一口气,庆幸今天来的这个决心下对了。

  “我们乡离县城30多里路,消息闭塞,我又不爱跑,平日很少进城,啥都不知道。今天一早书记才告我你来县上啦,上午来看看您!”

  “来了一个多月了,消息咋这么不灵通呢?起初还以为你是避而不见哩,今天来了啥都不说了,不来可不好,啊?你说哩!”他两颗绿豆小眼也斜着,含笑说。

  “噢……”我一时语塞。

  他站起身,慢悠悠点燃了一支大中华香烟,来回在窗台前踱步。“你也算自家人,打开窗子说亮话吧,这个县如今我说了算,县委书记也得听我的!不少人劝我,工作结束后留下来当书记,再三掂量,我不干,太累!不受那份罪。你今天能来,眼里还有我,我就有了新打算,下一步给你办个好事儿。听说你现在还是个光头干部?怎么就不进步呢?我决定了,给你弄个县委办主任或教育局长干干,你看行吗?”

  “不行,我怕干不了!”

  “叫你干你就能行,不叫你干你就不行!这明摆着哩嘛,领导说了算!”几句话斩钉截铁,不容反驳。说完他瞅也不瞅,熟练地续上一支烟坐在我对面沙发上。

  “你知识、能力也还可以,致命的一点就是不能紧跟领导,遇事儿爱强调个‘独立思考’。思考个啥?你比领导还高明?J县的教训要好好吸取哟!”他一脸不高兴地盯着我,眉眼间凝霜布雪到处写满了严肃。

  “关起门说句实在话,领导好比家长,群众如同子女,自古以来,当官的座右铭是啥?不都是‘爱民如子’!子女不服从家长甚至对着干,这不是自寻倒霉吗?无父无天嘛!即使领导错了也挨不着你来纠正,你算老几?……”

  我脑子里蓦然想起:毛主席说过群众是自己的衣食父母,是真正的英雄;邓小平也说过自己是人民的儿子。他这样说不正好打了一个反吗?想归想,此时也只能耐着性子听,机械地点着头并报之以傻笑。

  这时,一名服务员打开了门,端着盛满各色水果的果盘进了屋子,后边跟着一位穿戴入时、打扮妖艳的美艳少妇。此时的刘组长如同服用了兴奋剂,红光满面,两眼放电,一个劲儿地盯着少妇俊俏的脸蛋和丰满的胸脯,嘴里不住地咽着口水。一瞬间,我悟出了啥叫“秀色可餐”!他随即站起身来,毫不避讳地下了逐客令:“小赵,你走吧,我还有要紧事。提拔之事铁板上钉钉子百分之百没问题,先不要对外讲,也不要找我,找也找不见,有情况我电话通知你!”我立即连连点头答应“好、好……”说话中一溜烟地走掉了。

  “宾馆之行”归来,我先找见乡电话员,给她反复交代:十分注意市委工作组的来电,随到随叫。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过去了,毫无动静。直到半年过去了,第二年春节假满一上班,县上一批宣布了近二百名新提拔的干部,我才知道没有自己。之前,舆论上一直说为响应党中央“尊重知识尊重人才”指示,落实知识分子政策,要选拔任用一批大学生。外界对我呼声高,议论多,看来还是上层出了问题。那一段,我没有跑,没有问,不与人谈论,也没有进城,更没有去找我的老领导刘组长。

  恰恰这一年的春天,我的处境反而越来越不妙了。管干部的领导几次大会上敲山震虎影射,暗中指使人拼凑我的材料。乡里书记也一反常态当面刁难背后贬损,偶尔给我穿一穿小鞋。性格使然,物极必反,我岂能忍气吞声?不是当面顶撞痛快反击,便是敬而远之,住在乡下不回来,与村民在地里边学边干农活。有时夜间也约三五好友,弄几盘凉菜,喝几瓶美酒,海阔天空地神聊,借酒浇愁,嬉笑怒骂一番,真的是我行我素,无私无畏了。

  提拔提不了,调动调不成,进城当干事下苦也没门儿,整日下乡还不时受敲打,当个平头百姓也不得安然。啊,我怎么活得这么窝囊!这算是什么难得的机遇呀?

  天无绝人之路。彷徨苦闷中,我终于迎来了柳暗花明。一位高中同学怜我境遇不佳,悄悄托他大学同学在市里为我联系工作,不久便敲定了。想到年近不惑,背井离乡,我竟推拖了两个月,才答应借调半年。盛夏时节,我两手空空来到运城上班,当周之内局长着人下去办妥了调动手续。踏入新的机关,眼宽了,气顺了,心安了,劲足了,我总算拥有了今日舒心的环境和称心的工作。为报答党的干部政策和领导们的厚爱,我疯狂般地投入到新的工作之中。

  一天,在市委大院门前遇见了刘组长。一年未见,我立即上前握手问好。他依然居高临下,一派威严。

  “听说你过来了?”

  “过来了,有一个月了。”

  “怎么也不打个招呼,到我那儿坐一坐?”他倒嗔怪起我来。

  “太忙!一心表现哩,整天加班,实在挤不出时间!”

  “过来了,又进了市委,一定要好好做人,一定要好好工作,不能含糊,啊!有时间到我家里来!”

  “好,好!”我答应着,恰好过来一个熟人,乘打招呼之际甩开了他。

  两年后,老家的县委书记调回市里一个部门工作,一天打电话让我去他那里谈谈有关业务。谈罢工作闲聊之中,他主动提及当年县上一些事,一脸歉疚地说:“那年干部大调整,你受压抑了,主要是我对你不了解。不久,我清楚了。你离县之前,我让一位副职去挡你,没挡住。事情过去了,你不必在心了。”我笑着说:“这事儿你不提我绝不会说!”在他追问之下我说出了“宾馆之行”刘组长跟我的谈话。不料书记变脸失色拍案而起:“胡扯淡!提议去那里他都反对,参会人谁不清楚?那一年,上级抓的大案出在咱县,我们被动得很,研究啥都底气不足,他便一人说了算。过后我提出把你调回县上,他坚决不同意。当时我很惊奇,对于你,他不是提携,而是……”我连忙抬起手劝住老书记:“不说了,这也是锻炼的机遇!千锤百炼好,经历就是知识嘛!”

  同在市委大院工作,我与老领导刘书记抬头不见低头见,一味“躲起来”的念头上班不久我就彻底打消了。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,还平白无故受害,为什么要躲起来呢?面对现实顺其自然吧!生活中,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,不是什么苦境都熬过来了吗?能说的说,不能说的不说,避开禁区,求同存异嘛。一个人必须善于同各种人在各种场合打交道,这是综合素质的体现,更是现实生活的要求。也许是与刘书记不对缘,一些人眼中的他是一个好人,由此我也努力克制而不再抱怨他了。每每相遇,大老远我便酝酿感情,赶紧热情起来,趋步上前主动问候。但让我进一步与之亲近谈心,常来常往,我还做不到,也没有这样的打算。我一直想对他,也对所有人说:利用人的上进心,向往提拔,迫使人奴颜媚骨,胁肩谄笑,像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,不离左右,时不时深入领导私生活,登门孝敬,全程服务,送上重金和厚礼,我做不来也极端鄙视!高尚,对于我谈不上,自信还算正派。我不是官迷,但追求进步;我不甘人后,也希望提拔;但我更渴望把人当人看。开明的领导应是谦谦君子,诚信做人,平等待人,和谐处人,使人能够得到起码的理解和信任,让人活得自由而有尊严,成为一个大写的人!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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